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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7 July

    愛錯

     
    我終于將它完成。它會成爲時光的一部分麽。
     
     
    爱错
     
    [ 1 ]
    她一再爱错。
     
    [ 2 ]
    她第一个爱上的人是自己的父亲。
    高大洁净的男人,富有且安定。眼神暧昧,隐隐地透露出阴冷的气息,也一直能够很好地自持。受过高等教育,待谁都相敬如宾。
    她见到过母亲的歇斯底里,可父亲始终是冷淡的态度,从不表态。她是那样渴慕他。在明里望他,暗里望他,把冰冷的手指放在他手心,抚摸他的脸,倚在他怀里幸福入睡。她知道她爱不得他,但她不愿放手。
    这些都可以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而被原谅。
    她外出数日归来,他亲吻她表示宽慰,她便伸手环住他,咬他的唇。她试图告诉他,她可以爱他。
    而对于他来说,她永远只是一个孩子。是否自己的孩子也许并不重要,重点是她爱得过于直白露骨,他给不起也不愿给这样的只属于少年时代的爱情。
    这样锐不可当地爱着的鲜妍少女,他不希望她做出什么对彼此都没有好处的事情,于是,便同妻商量,送她外出念书。
    他没有告诉妻,当她的生活中只有一个男人的时候是危险的。他说,她需要接受更好的教育。她的母亲想了很久,说好。

    她是聪明的,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便不再挣扎。

    临走那日夜,她借口把母亲支开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。她小心地走向父亲的房间,在门口脱掉拖鞋,光脚走进去。她觉得那是个仪式。
    她非常洁净热烈地爱着他,他知道,但他足够狡黠。
    他看着她,往日里在家中穿的衣,宽大的领口,露出凛冽的锁骨,隐约看得见黑色胸衣的带子。脸上是胆怯却认真的神色,唇边眉梢都有自己的影子,耳边的发自然垂顺,非常黑,有一种单纯和妩媚。
    他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,感知到不安。
    放下手中的书,望她。彼此站定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她走近,伸手去摸他的脸,每一寸皮肤都细细感知。他依旧不说话,而她竟自以为是地把这当做一种认可,于是她亲吻他,一点点地把自己放在他身上。她早已决心要把自己的一切给他。
    他没有响应,于是她哭了,眼泪流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她说,你从来不敢爱我。你只爱你自己。他无动于衷,于是她尖利地叫。她痛。
    他说,你身上有半个我。你要清楚,你是我的女儿,我不能把你当做一个女人来看。
    他径自走开,她独自倚着他坐过的椅子哭,然后渐渐倦怠睡去。

   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车的后坐上,母亲开车送她去机场,不见父亲。她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,只觉得自己还未及开放就已枯萎皱缩了。她变得很平静,把头靠在车窗上,感受着颠簸,只是觉得乏力。
     
    [ 3 ]
    在新的学校里,她是个突兀寡言的女生。永远一身黑衣,塞耳机疾步穿梭在校园中,时常出神地望窗外,对很多人包括老师都不怎么理睬,因此他们认定她轻蔑而骄傲,近而远之。
    而这所学校中同样嚣张的学生还有一个,红。是个整日红衣的女生,成绩不好也无心用功,敢在校长面前衔着烟走路。红的大胆和我行我素给她看在眼里,虽并未尝试同红主动交谈,却注意着这女生。她钟意的是红的一张无瑕的脸,黑得近乎诡异的头发和瞳仁,略显苍白的肤色,桀傲凛冽的目光。唇是薄的,有时很没血色。她想象过那唇的触感。冰冷而坚韧。
    她已远离父亲,那个她爱得灼热苦痛的男人,他拒绝并将她抛弃在这里。
    她觉得可耻,因为自己仍然爱他,而同时,她又是那样恨。恨自己的无能和他的自私怯懦。
    她需要力量来挽回她的失落和痛。而能够给予救赎的只能是新的爱。于是她试图将感情放在红身上,并且掩藏得很好,滴水不漏。而那一日,红走向她,对她说的第一句话:跟我走。
   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明朗,她曾经爱得那样沉溺无法自拔,那样无力且迷失方向。而红的出现,如一柄利刃,纯粹直白地钩起她的欲望,让她想要去接近。于是欣然点头,说好。
    然后她看见红的笑容,美得如同盛放的剧毒花朵。
    她上前去用手抚摸红的唇,正是她想象过的样子,于是又去牵她的手,在人群议论下一同离开教室。
    她们一同走着,很多人侧目:这所学校里最为不羁冷淡又素无瓜葛的两个人牵手而行,多么另人惊讶的风景。
    红色和黑色,她们在风中如同一只双翅翼异色的蝶。
     
    [ 4 ]
    红带她去天台,从实验楼一侧半凌空的楼梯一级一级向上走。她手心的触感,干燥微冷,一片洁白。
    通往天台的门被几根木条粗糙地钉死――至少看似被钉死,红微微放开她手,去拨门把手,她注意到红左手中指上的一只纯银戒指,光滑没有任何花纹。她见红有些辛苦的样子,要伸手去帮,却见红抬脚去踢,那门“哐”地被打开,玻璃震动着发出声音。红回过脸,简单地对她点头,向前走。
    她跟着穿过这扇旧门,闻见干净的风的气味。
    天台很大,排布着生锈了的管道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显出不经意的样子。日光似若有声,风很大,卷起耳边的头发打在脸上,抚不开。
    红倚着围栏站着,风从背后吹过来,她不清红的表情。但是发丝在风的间隙里纠缠的样子,很美。红从衣袋里抽出一支烟,用手护着点着,衔在口中向她望。
    你在想什么。红问。
    没什么,发呆。
    嗯。
    于是红转过眼去,望周围林立的高楼,手臂张开撑着围栏。锈迹斑斑的铁栏,有时间的厚重感,让人不禁黯然。她看见红的背后是远处的树木,径自笑起来说,红,我们好像站在一座悬浮空中的岛屿上。
    风声零碎剪断她的声音,红在几步之外听得有些模糊。
    悬浮的岛屿。于是她慢慢重复。红向她笑,把烟夹在指间,轻轻垂下腕,说,你大坻是在爱。
    她略点头说,是。我在爱。永远不能够被原谅,也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欲念世界。我爱着自己的父亲。无法自拔。
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向红说起,只是自以为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对,于是便没有任犹豫和迟疑地说了。
    红笑,重复着,父亲。
    停了停,说,我已不记得父亲的样貌。早年同他走在无人的空旷公路上,他携着年幼的我的手,走得很缓。他似乎要将我领去哪里,早已记不分明。只知道那时日光很强烈,落在我的额头上,仿佛能够发出声音。然后父亲就直挺挺地倒下去,再没能够爬起来。我不记得他的声音,他在死去前没有对我说任何的话,是那样直截了当地没有挣扎地离开。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那日的阳光,非常的明亮而锋利。以及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渐渐僵化冷却的触感,而完全忘记了父亲的样子。
    没有留下照片么。她淡淡地问。
    没有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心脏病突发死去的,葬礼结束后母亲就不见了。母亲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很清楚地一直记得,并时常会梦见她,在暗黑的房间里,头顶有一只惨白的小窗。母亲坐在一张凳子上,非常冷淡地在看我。
    而自那以后就一直是年长的哥哥在照顾我。
    红手中的烟已经熄了,火星都看不到。她对着零散落地的烟灰,意识飘忽。红不再说话,而她也并不知能够说些什么。
    良久的沉默。
    然后她只说,晚霞很漂亮。
    于是两人一同靠着栏杆看天空。看红色的日一点点地从林立的建筑物中沉没。

    那一夜,她们去吃日式料理,在清淡别致的小间里相对跪坐,喝着一壶清酒。菜点得很零碎:秋刀鱼,冻豆腐,三文鱼,寿司。都是用黑漆的小碟盛着,很洁净的样子。
    她看着红的样子,红色棉布外套,衣纹在灯笼的光下略带暖意。脖子上有细细的绳子穿着的银戒。眉目清淡从容。脸颊微微的红――清酒还是有些度数的,而红似乎并不胜酒力。
    那一瞬,她觉得自己是能够放下那个一直在心中啃噬着自己的人的。并渐渐地相信,那些欲念和执着,也都可以一点点地淡下的。
    于是不禁微笑,红,你让我觉得放松。
    她说,红,我的父亲拒绝我。他不能够付出这份感情,也无意从我这里索取什么。所以他才要送我来这里的学校。现在我一个人住,空荡的房子,看不见我爱的人时会去看他的照片,然后慢慢地会因为无望而把照片都藏起来,试图让自己忘记。再然后,就会在某一日把那些照片全部寻出来,一张张撕掉。烧掉。
    红。我曾是那样的爱他,无法自制。以至于自己都以为那是幻觉。我知道这是不可以、不正确的,可是一个人一旦对感情泥足深陷,她会失去很多,所谓理智和清醒。会如同中了蛊一般地,想要那永远在掌心之外的爱。我知道我早就输了,可是又那样不可理喻地甘愿。我想我恨他。可又不能够抑制自己去想念他。多么无望。
    红说,不会有太多人能够理解你。这样的感情无法为世俗所接受。
    而我看来,不过是你爱上了一个不愿给你爱情的男人。尽管是这样,仍是悲切。嗯。现在这样的时代,能够依附和信赖的实在太少。你很饥渴。
    其实。我又何尝不是,所以才一直这样抽烟。它好像能够让我享受瞬间的满足感,所以才这样依赖它。我时常很焦躁。病理学上,我有神经病。
    一点点的事情都会让我崩溃。所以才一再地失眠焦虑。
    她说,但是你看起来平静。似一面幽深湖水,我不知道那如镜的平面下是否波涛暗涌。
    红说,是,不过烟会让我一点点地静下来。我的医生知道这个,他开了证明给学校。所以没有人阻拦我在校园里抽烟。
    她说,嗯。其实,很多时候。不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太多太多。我们也许并不需要别人来理解。只是一个人在很高的悬崖边缘站了太久,很孤立,也很累。真的把一些事情说出来,大概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和拯救。只是红,对你说这些,我觉得很安全。我觉得似乎你能够懂得我。
    红微微笑着。面容在灯下漾出不自知的妩媚。
    说,我想,我大概能够理解。

    着和服的年轻女服务生低着头进来,脚步很轻。她稍抬眼,看着用黑漆的方盒端上来的两只木盏,里面是清淡的汤。又望一眼红背后墙上的潦草书法。
    她再去看红系在脖子上的和戴在手指上的银戒。停了停问,你喜欢银。
    是。它让我觉得素净。红说。
    见她在看着,便把手上那支光洁的戒摘下,轻轻递过来,在向内的方向有一个小的断口。设计得刚好能够镶在红挂在脖子上的那只上。稳稳扣住,如同一个安心的拥抱。
    红说,它们是一对戒。这一只,本不该由我来戴。
    她看见红淡淡的笑,没有什么感情因素在其中的笑容,只让人觉得很静,很净。她给自己倒酒,清凉地喝下去,不再有话。她不知道红到底有着怎样的生活,是否正在爱或者被爱。但她觉得这些并不重要。在她眼中,红是不太会被感情所牵绊和更改的。并且不会对什么泥足深陷。
    她觉得这样很好。至少这是她自己所不能够做到的。

    灯光始终有些暖。那一壶清酒,没有剩余。
     
    [ 5 ]
    她将红带到自己的住所,26层的一间小公寓。屋子里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。红的面颊仍然泛着浅红色,坐在她的沙发上,整个人很放松。
    她略带局促地将自己的鞋子脱下,去厨房里给红倒水。房间很暗,没有光。红略有倦意地坐着。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暗,能够看见她的动作。把她递过来的水杯握在手中,一口一口慢慢地喝那稍微多过半杯的凉水。
    从沙发能够看见一扇半掩的门,隐约看见里面的画架和石膏头像。不很分明的样子,似乎是荷马以及伏尔泰。沙发的尽头是厨房和卫生间。另外一边是卧室,连着一个很小的阳台。窗外看不见霓虹。
    红觉得倦了,便径自走进卧室里。

   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红带来这里,夜了不回去是否要紧。
    可是红不说,她也不提。
    她们并排躺在她并不宽敞的床上。不说话,也放弃了往常的睡前阅读。
    在暗里去寻对方的手。静静地呼吸。
    她知道红不是容易入睡的人,但今晚,由于酒精的作用,很快就失去意识。她感受到红的发,干燥地铺在枕边,零碎而真实。
    手没有放开。
  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个相识不超过12小时的人带回公寓。这躺在身边的人,给屋子带来了陌生的气息。有新的烟味,干燥略有暖意,整个房间似乎就这么升了半度的气温。
    她偏过头看着熟睡中的红。神情安然,完全没有防备。间歇地,眼皮跳动,身体有抽搐,不很剧烈,但是清晰。她感知到自己的手忽然紧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平静。
    她心中的酸楚感一点点地被放大,渐渐地变成深蓝色的湖水,将她淹没。
    如果我能够为你停留。她轻声说。
     
    [ 6 ]
    之后的日子。
    两个一贯独坐、长久被视为孤傲的人拼合了桌子。上课时亦不怎么仔细听。在抽屉里放一本书,桌上摊一张画纸,就能够这样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很久。旁人的目光是猜疑的,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嚣张学生为什么能够在一日之间就走得这般近。一起的时候也是冷冷淡淡,没有话,在一旁看着却又觉得她们彼此之间是那么的熟络。
    学校中的老师知道红的病以及她的凛冽个性,便也不怎么去理会她们。
    于是更加显得孤立,两个人,浑身上下仿似冒着森然的冷气,形成强大的场,将彼此环绕在内,别人,不能够接近也无从了解。
    她无心去理会别人的目光和刻意疏远,她一直不是能够很好地融合在集体中的人。只是看书倦怠了,去寻红的手,握在掌心,就能够变得非常安定。
     
    母亲从家中打来电话。问起学校的事情。问起假期。
    也快要过年了,你回来住几日。学校里的朋友也可以请来玩。
    她淡淡地说,我在这里没有朋友。
    母亲稍有尴尬地笑着,嗯,那也回来几日,你不在家里很冷清。
    她知道母亲是有想念她的。于是说,好。这个周末开始放假,便回去。
    母亲说,我去机场接你。
     
  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答没有朋友。
    她在想,自己究竟将红放在了哪里。那个面对面的观望彼此的位置,究竟算是亲人还是情人。

    离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她觉得红的存在是自己来到这里唯一的意义。
    临时的告别。机场大厅。

    她说,红,我可以带你走。
    红说,不必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。你一个人,自己小心。
    她低头,轻轻笑着,嗯,我隔几日回来。

    就这样飞回另外一座陌生的城市。她觉得父亲的存在是自己回来这里的唯一意义。
    坐在母亲的车上,没有太多颠簸。看窗外,这里依然是繁忙浮躁的都市。她们之间的对话,如常的少。
    她没有问父亲为什么没有来。
    她问,你近日可好。
    还好吧。母亲稍稍回过头来看她,一个人还住得惯么。
    嗯。
    ……
     
    车上放的是轻音乐。
    尖利的喇叭声和刹车声。
    然后。是整个车体的瞬间停滞,巨大的撞击。金属碰撞摩擦,声音忙乱。车子振荡变形。前挡风玻璃碎裂,安全气囊弹出来,充斥着车内的空间。
    这些都是瞬间发生的事情。
    她的头撞上在副驾的椅背,又弹在玻璃上。非常疼。手上脸上都溅着某种温热粘绸的液体。
    她失去了意识。

   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纯白的被单里。没有人在旁边,连护士或者别的病人都没有。旁边的桌子上没有花或者探病用的东西。
    就只有她自己。
    只觉得头非常痛,眼睛看到的东西很模糊。再次昏沉睡去。
    她再次醒来,护士在旁边。
    我怎么在这里。
    你父亲送你来的。你好好躺着,头受到了撞击,不要动。
    他呢。
    在参加葬礼。护士口气冰冷生硬。
    ……谁的葬礼。她有不好的预感。
    你母亲的。
     
    [ 7 ]
    她再次见到父亲。一身黑色,西装笔挺。没有表情。依然是她爱的那副样子。
    他接她出院。
    她看见他又活生生地站立在自己的面前,没有闪躲,没有含混的神色,是那样的完整。顿时心中梗塞,兀自失声。
    她亦不知是因他又出现在这里而哭,还是因为之前被舍弃的疼痛感觉。她只是觉得自己积蓄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决堤,潮湿的液体与脸上干燥质感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,仿似裂开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液。
    那样暖,又那样疼。
    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,才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表示安慰。
    他说,没事了,我带你去看她。

    他将虚弱的她从病床上抱起,往外走。她躺在他怀里,受宠若惊,忘记了应当如何去微笑。大坻是因为长久地不能得到满足,这份爱已经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幻觉,深刻而扭曲。近乎偏执,又长久地寒冷。突如其来的温暖感受让她不能适应。
    她抬头看他没有在望自己的眼,然后闭上眼仔细去感受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体上留下的几个触点。
    忽然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,她被放下,又一次失去温度。

    车子颠簸着,不久就到达墓地。她觉知自己似乎在医院住了有些时日,母亲已经下葬。白色十字架,突兀地在笑。
    花朵盛开。
    母亲就是这样,不再存在于人世。
     
    她站在那里,一直沉默。
     
    她看得见父亲的表情仍然淡淡,此刻她如此清晰地感知着,他不爱他的妻,也不爱她。或者说,不够爱她们,是因为太爱自身的缘故。
    她一直是在意着父亲的,因而对母亲一向冷淡,她并不嫉妒母亲,因为他也不爱妻。
    而母亲亦不去深切地关注或者管束她什么,所以表面是那样的风平浪静。
    她却是知道的,母亲不是彻底如父亲般喜爱冷清的人。母亲的歇斯底里,骄傲跋扈,全部是因为被冷淡看待的缘故,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。只是她不说,她也不说。或者理所当然地,不需要说。
    母女两个就是这样相似地沉默着。
    所以母亲的死没有能够撼动父亲分毫,他仍然是他自身,强大的存在。
    所以母亲的死没有能够伤害到她多少,她仍然是她自身,坚韧的心性。

    可是。
    可是她还是哭了。因死去的是自己的母亲,身体里的血液翻腾着让她觉得痛苦。
    泪水在脸上弥漫着肆意流淌,父亲看着她,走近一步,仍然没有说话。
    墓地周围是大片的树林,非常静。她亦哭得没有声音。
    一只鸟仓皇飞过,发出并不悦耳的叫声。
    他说,你不用这样难过的。
    她说,你不难过。
    他说,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。
    她说,不,这不过是因为你不够爱她。
    他说,这么多年了,哪里有什么爱不爱的。
    她说,你到底就是在怕付出。
    他淡淡笑着,抬手去擦她的眼泪。
    他说,这里冷,你身体不好。我们回去。
    她仍然在哭,她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,积蓄了太久,没有办法停下来。
    她重复,你到底是在怕付出。
     
    [ 8 ]
    她在家里住了两日,翻阅自己书架上的旧书。无所事事。
    家里仍然很静,他们很少说话。
    她知道自己爱的那个人就在隔壁的书房里,她不能够控制自己地爱着,却又是那样失望,失望得不愿意去想他。
    她知道自己的感情不如当初那样的剧烈直白,只是仍然不能够放下。只是在失望。
    空荡的大房子,只有两个人。
    她开始间歇地流泪,没有声音,只有泪水。她不觉得痛苦,只是压抑,压抑得无法喘息。
    她知道,不在了的那一个人才是原本这房子里唯一会发出声音的人。
    只是她不在了,所以才静得死寂。
     
    第三日,父亲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,说,你母亲说你在学校里没有朋友。
    是。那又如何。
    你这两天一直在哭,不说话,又病着,我带你去看医生。
     
    她终究没有说不。
     
    [ 9 ]
    医生样貌平淡,衣着随意而简洁,却听说是目前最好的心理学教授的得意门生。她看着他,心却只在站在她身后的父亲那里。
    父亲说,你同医生谈,我在外面等你。
    医生笑容简单而温暖,说,我是墨,墨子的墨。
    她跟着念,墨。
    忽然觉得熟悉,这才记起红似乎向她说起过一个叫墨的男人,是红的兄长。很巧,也是个心理医生。
    她记得红说过,知道么,墨是为我去做心理医生的。我从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,沉默,自闭,极端。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,愤怒或者焦灼的时候就只懂得伤害自己,以肉体的疼痛来抵御来自内心的不安、恐惧。时常抓过一把碎玻璃渣,握紧在手心里任自己搓揉直至血肉模糊。或者是刀,还有烟头。它们都能够给自己造出伤口。我喜欢带着伤口的感觉,强大的存在感,仿佛能够让我愈发剧烈地感知生活。
    而墨每次都捉住我的手腕,对我说不允许再伤害自己。我不理会,他却执意要求我离开碎玻璃,离开锋利的刀具,不再伤害自己。
    我歇斯底里地对他尖叫,不要你来管。
    那一年,医生说我患病。
    于是墨说他作为哥哥会很好地照顾我,他会成为最好的心理医生,医治好我。

    她记得红手里的盛着酒的杯子,剔透的紫色葡萄酒。她记得红的神色,清淡而愉悦。
     
    心理医生一直保持微笑,很真诚的表情,让她觉得局促。
    他说,把你想说的说出来。我会是一个好的听众,可以保证你所说给我听的内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。
    她停了停,淡淡地望着他,说,我没有想说的,医生。
    你还是叫我墨吧。
    ¬¬……墨。
    你父亲说你时常焦躁地哭,但你看上去静。
    表象不值得信赖。
    内心很剧烈么。
    也说不上。
    他把语气控制得谨慎,说,你怎样看待你的母亲。
    没什么怎样看待,本是理所当然地存在。只是现在不再出现了。
    那对于父亲呢。
    ……
    她停了很久,眼睛出神地看着远处,始终沉默。
    墨望她,试图等待她开口。她瞥见墨坐在桌前,十指交错。他用左手去摆弄一支黑色的圆珠笔。落在木制的桌面上,发出声音。
    她看他的手,那双大而骨节分明的手让她的眼睛刺痛。
    她记得红说,墨是个左撇子。无事的时候会用手肘抵着桌面,玩桌上的笔或者回行针。
    她说,你惯用左手。
    他微笑着说是。
    又绕开原本的话题,问,在学校的生活如何。
    平淡无奇。
    朋友呢。
    没有朋友。……或许,我并不知道。
    “朋友”,是什么样的人呢。
    她又一次沉默。这一次,她仿似想要思寻出什么词句,然而没有能够,所以才一直这样僵持。
    他很耐心。说,是个怎样的人。男生还是女生。
    ……女生。
    嗯,什么样的女生呢。
    她觉得自己说不清,于是缄口,这一次的沉默,一直持续到预约时间的结束。他将接待另外的病人。于是她从座椅上站起来。

    父亲的车停在大楼外,她静静地离开这个房间,从电梯的壁上看见自己的样子。苍白而明亮,头发不是很服帖地卷了几根在肩上,神色凌乱。
    她觉得说话是件辛苦的事情,尤其对方是个心理医生,况且他还同红说起过的那个人拥有同样的名字和特征。况且他有一双同父亲的一模一样的手,这双手让她难过得想要流泪。
    她坐在父亲车子的后座。坐得离门很近,手臂和小腿都靠在门上,皮肤被轻轻摩擦着。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眼睛,又忙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    道旁的树被带出黑色的影。
     
    [ 10 ]
    之后父亲又带她去了几次墨那里,话题一直都在死去的母亲和学校里的朋友。他再没有向她提及到父亲,也许是有所察觉。但她见到他的手,就不自觉地想别过脸去。这样的相似,她不愿意看到。
    她记得墨向她提起红,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见红。不在身边太久了,觉得像是缺少些什么。
    她知道这不是想念,而是几乎已成为一种需要。
    父亲在灯下静静地坐着阅读。她穿木屐,走进他的房间,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。
    她对他说,我要回去学校。
    不再住几日么。
    不了。
    其实,你可以回这里读书。
    母亲都不在了。
    你可以回来的。父亲的口气仿似要给她希望。
    不。你一向不能够接受我。她淡淡的自嘲。
    这同我是否接受你有什么关联,我是你的父亲。
    她开始认为,是他在惧怕寂寞,因为母亲不在了,他也会不安。可是,他却只爱他自己。他一再向她澄清,他是她的父亲。
    父亲,你始终不能够。
    也许是能够的。他望她,她忽而觉得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望着她。他问,你回来住么。
    她渐渐觉得失望,她从未想过当她爱的那个男人向她问是否愿意停留的时候,她会如此难过。
    不。我要回去学校。她回绝,语气淡定。
    ……那好,我帮你定明天的机票。恢复了原本的口气,仿似这对话从未发生。
     
    后一日,她最后一次去见墨。
    她说,今天晚上我会离开这里。
    你的父亲呢。这是他在第一次对话之后唯一一次提及她父亲。
    他留在这里。
    你没有想过要为他停留么。
    他根本不需要我为他停留,那个人只他爱自己啊!她忽然吼叫。

    墨沉默。她也不再说话,就这样僵持了很久,她问,有酒么。
    他递过去的是半杯威士忌,颜色很好看。她静静喝下去。酒精烧灼着胃,为身体内部带来抚慰。玻璃酒杯冰冷坚硬,冷却了干燥温暖的指尖。
    她毫无预兆地哭泣,肩膀微微抽搐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看在眼里,觉得心痛。
    墨把手伸过去帮她擦去眼泪,她就把脸埋进他的双手,哭得愈发悲切。
    他沉默,他能够做的,除了沉默还是沉默。默默地感知着手心里潮湿温暖的液体,以及她身体传来的阵阵抖动。
    她知道这是自己渴求了不知多久的手。
    然而即便是双一模一样的手,它们的主人却截然不同。因为一个是自己爱着的,所以另外的一个就显得愈发陌生而冰冷。她不是不知道。
    只是此刻酒精在身体里为自己带来温度,她觉得压抑了太久的东西需要被放纵。她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着的就只是这双手。同它们的主人无关。
    她对那手说话,全无自知。
    你明明知道我爱你,却这样一再逃避。
    你这个自私的男人,从来不知道怜惜和悲悯。
    你甚至不甚在意她的过世。
    你竟试图劝我留下,继续享受着我对你的感情,而控制权在你,你随时可以抛弃我践踏我。或者以任何理由让我离开。
    你能够为我提供好的物质生活,可是你从来不爱我,即使作为父亲也不曾给过我感情。
    你是这样冷漠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肯让任何人靠近。
    你怎么可以这样。
    ……

    墨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动容。他知道她是在对她的父亲说话,而非他。
    他从来不知道她是一个有着这样激烈感情的女孩,他还以为她天性冷淡。他此刻是这样的想要留在她的身边,即便她根本不爱他。
    她渐渐抬起头,看着墨的眼睛,持续很久直到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暗下去,才回过神似的淡淡向他说,墨,抱歉。
    她脸上仍略带尴尬的表情。
    墨镇定地望她。
    他说,你这样痛苦。如果可以,能不能够让我来代替他的位置,给你感情,我能够很好地爱你,请你相信。
     
    她怯懦地退出他的办公室,她看得到从他背后的窗照进来的光。而他脸上,满是黯淡和失落。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温和笑容。
    她说,墨医生,我这就要去机场,我要回去学校。再会。

    他想,她这一去,大概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了,而即便再见到,他也不能够怎样。她不是他爱得起的,他知道。
    于是浅浅的有些抱歉地微笑,说再会。
     
    [ 11 ]
    红去机场接她。
    她看见红,便走上去紧紧地拥抱,没有话。
    她觉得安心,原本以为很久没有见到红,然而今天再次相见,又似刚刚还一同在天台上看夕阳,似上一个一秒仍然十指相扣。
    她觉得需要对红说的太多。
    车祸,母亲的死,自己的伤,父亲试图挽留,一个叫墨的左撇子心理医生,他的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手。
    可是她看见红就在眼前,红色的衣,那样纯粹。
    而那些“需要”说的,似乎全部都可以不说。
    她又同红在一起,如常。

    有时她觉得红是她的鞘,能够束缚住她的不安和痛苦,能够让她渐渐忘记父亲作为自己一道伤口的存在。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看着镜子中的红,她们是那样的相似,又是那样的不同。
    艳丽如花的女子,带着伤口生活,彼此之间能够长时间地静默。
    她想,红和她在一起,就是在互相舔着伤口。瞬时的抚慰,如同酒精、烟,或者镇定剂,只能给人带来的短暂平静。
    但是它也是唯一有效的抚慰方式,唯一,即使再过短暂。她这样认为。
     
    [ 12 ]
    她望着红说,红,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在看待你。一些纠结的感情,不能够平复。我不知道,到底是将你当做了至亲甚或是挚爱。
    红微笑。我又何尝不是。你我,似前世相识般地相知相亲。
     
    [ 13 ]
    如此。长久。
     
    [ 14 ]
    然而很多年以后。红默默离开了这座城市。
    她再没得到任何音信。
    红的消失一如她的出现。她一直都记得,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,跟我走。那时她仿佛看到了光,说好的瞬间,满身温暖。
    只是红终究没有能够带走她。谁也没有能够带走她。

    她停留在这座城市里。
    嫁给了一个沉默的商人:事业成功,对任何活动没有兴趣,是企业里待人冷淡的决策者。
    他待她很好,给她好的物质生活。照顾她。
    只是她依然没有得到感情,因而一直是一株枯竭的植物。
    她仍时常阅读。却不再听音乐。
    她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能够得到快乐没有能够得到爱。但是她已经学会不去思考这些问题,不再让那些自己爱错过的人以及回忆来主宰自己。
    他沉默。她沉默。
    他也许一辈子也弄不懂她。
    她也许一辈子也弄不懂他。
    但却能如此安静得默默相对生活。
    她想起父亲所在的地方,那座自己住过的房子。
    只是它现在空了,现在父亲于她就只是一个独自生活的老人,血缘的纠结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变得愈发寡淡不再重要。
    她不是看开了,只是心死了。她想,感情终究是可以被时间磨损殆尽的。
    当年那些尖锐的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激烈沉溺,和深重的无法被原谅的爱,全都已经被时光斩断。让她成为一只空壳,内心的空洞永远无法被填补。
     
    [ 15 ]
    她曾经一再爱错。
    爱过,被爱过。却终究没有能够懂得。

    只是此时她已然成为一个没有笑容也不会哭泣的坚韧女子,一只空壳。
    没有快乐,没有伤害,没有宽恕,没有救赎。

    她终于默默为自己点一支烟,消失在人海。
     

    - Fin -
     

    Rena
    06.4.-06.7.

    Comments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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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冥蓝 wrote:
    也许一直错下去就会变成对的了吧,我一直这么奢望.
    我想,如果有一个和我同样的孩子对我说"跟我走",我不会拒绝的.
    我甚至会
    义无返顾
    31 Jul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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